我最近在思考AI时代的一人公司问题。AI很好,可以大大提升效率,让类似美工、运营等环节被AI替代,一个人就能完成业务。
但“一个人的消费,是另一个人的收入”。传统时代,许多一人公司,需要美工外包,运营外包,这又养活了其他的一人公司,整个生态是繁荣的。
但在大模型时代,美工、运营,都被AI代替。消费还在,但变成了AI巨头的收入,而不是其他一人公司的收入。这或许是一个危险的开始。
传统一人公司的生态之所以繁荣,本质上是因为技能的互补性创造了一个交换网络。我擅长写代码但不会设计,你擅长设计但不会写文案,他擅长文案但不会投放——这种“各有所短”,恰恰是经济循环的动力。每个人的短板,就是另一个人的饭碗。
AI把这些短板一一补齐之后,表面上看,每个个体都变强了。但交换的必要性,被大幅削弱了。
个体变强的代价,是网络变稀疏。
而且不仅是稀疏的问题,还有流向的问题。以前一个人花两千块找外包美工,这两千块在小微经济体之间流转,可能经过三四手才沉淀下来,有很高的货币乘数效应。现在同样的需求,二十块钱的API调用就解决了,这二十块直接流入OpenAI或者某个大模型公司的账上。
不仅金额大幅压缩,流向也从分布式变成了集中式。
刘慈欣在小说里写过“终产者”的概念——掌握了终极生产力的那个人或实体,最终会吸干整个经济体系的养分。这个概念听起来极端,但如果你把“终产者”替换成“大模型公司”,这个图景并不那么遥远。
当然,你可以说,历史上每一次生产力工具的跃迁,都经历过类似“消灭中间生态”的恐慌。桌面出版软件出来的时候,排版工人消失了;Canva出来的时候,一大批低端设计需求就不再外包了。但每一次,新的交换需求确实也被创造了出来——只是往往不在原来的领域,而是在更上层。
问题在于,这一次和以往不同的地方在于,AI的能力边界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上扩展。以前工具革命是一次性地替代一个层级,然后人类在上面一层重新找到位置,有充足的时间适应。这一次,你刚跑到上面一层站稳,AI可能半年后就追上来了。
逃逸速度,可能不够。
那一人公司的出路在哪?
我看了一些中美所谓一人公司的典范,比如贾斯汀·威尔士,比如李笑来。一个很明显的趋势是,KOL正在取代传统的服务型岗位,成为一人公司的主力形态。卖的不再是“你会什么”,而是“你是谁,你怎么看世界,别人愿不愿意追随你的判断”。
这听起来很像凯文·凯利那个著名的“1000个铁杆粉丝”理论——你不需要百万粉丝,只要1000个愿意为你付费的人,就能活得很好。
但这个理论有一个隐含前提,就是这1000人的注意力是你独占的,或者至少你占据了他们注意力的一个稳定份额。
问题是,当所有一人公司都被迫转型成KOL,所有人都在争夺同一种资源——人的注意力和信任。而注意力是严格的零和博弈,一个人一天就24小时,能真正“铁杆追随”的KOL,可能也就三五个。
这就出现了一个很残酷的数学问题。
假设中国有14亿人,其中愿意为知识付费的人群有一两亿——已经很乐观了——每个人平均能成为五个KOL的铁杆粉丝,那整个市场能容纳的KOL上限,大概是一百万量级。听起来不少,但如果有几千万人都想走这条路呢?
AI消灭了内容生产的门槛,但同时制造了史上最严重的注意力通胀。
而且KOL经济还有一个很少被讨论的结构问题。粉丝经济本质上是一种幂律分布极其陡峭的市场。头部吃掉大部分,中腰部勉强生存,长尾几乎没有收入。这不是因为长尾的内容差,而是因为注意力的分配机制天然有马太效应——平台算法会强化这个趋势,因为集中分发比均匀分发更高效。
1000个铁杆粉丝理论描述的,其实是一个中间态,一个“小而美”的稳定态。但这个态在现实中是非常不稳定的。你要么往上走变成头部,要么慢慢流失掉注意力。能长期稳定在“刚好1000个铁杆”这个位置上的人,远比凯文·凯利想象的少。
贾斯汀·威尔士和李笑来之所以能讲述自己的故事,恰恰是因为他们处在幂律分布的头部——他们的经验,在统计学上几乎不可复制。
如果纯KOL也不是答案,那什么是?
我最近在B站看到一个叫“沈阳穿线大神”的人。主业是给人家里布线和修宽带的线,一个AI和机器人目前无法取代的业务。他通过拍摄工作场景发视频,一方面赚视频分成——虽然B站的分成很微薄——另一方面也成为获客的来源。
这个案例之所以让人觉得踏实,是因为他的价值交付发生在物理世界。线要穿进墙里,手要伸进弱电箱,这件事你把GPT-5叠上最先进的机器人,短期内也不可能在中国千差万别的老旧小区里完成。物理世界的复杂性、非标性、在场性,是AI最难逾越的壁垒。
反而是那些坐在电脑前“网来网去”的工作,表面上看起来更体面、更“知识经济”,实际上是AI嘴边最容易够到的肉。
而且仔细想想,穿线大神拍视频这件事,本质上不是在做KOL,虽然外在形式像。他不是在贩卖认知或者知识,他是在用内容作为获客漏斗。视频是手段,穿线才是目的。
这跟那些把“做自己”当成产品本身的纯KOL模式有本质区别。纯KOL的变现链条是“关注我→信任我→买我的课或社群”,最终卖的还是注意力和信任本身,所以会陷入注意力零和博弈。但穿线大神的链条是“看到我→觉得靠谱→家里出问题找我”,内容只是信任的前置建设,真正的商业闭环在线下完成。
这让我想到A16Z曾经说过的一个判断:每家公司都应该做一个媒体。
这句话在传统语境下,更多是在说科技公司和SaaS公司通过内容营销建立品牌。但在AI时代一人公司的语境下,它的含义变成了一个更朴素也更有力的东西——媒体是你的门面,手艺是你的后厨。
你不能只有门面没有后厨——那就是纯KOL,终将被注意力竞争碾碎。
你也不能只有后厨没有门面——那就是传统手艺人,获客只能靠口碑和地缘,天花板太低。
AI时代最可持续的一人公司,可能恰恰是这两者的结合:用AI大幅降低“做门面”的成本——剪视频、写文案、做封面、搞SEO——然后把省下来的时间精力,投入到AI做不了的实体交付上。
这种模式还有一个微妙的优势。那些纯数字世界的一人公司,竞争是全国甚至全球性的,你的对手是所有会用AI的人。但一个在沈阳穿线的人,他的竞争半径可能就是半个城市。地理的摩擦力,在物理服务中是天然的护城河。互联网曾经试图消灭这种摩擦力,但在需要人到场的服务里,它始终没有成功。AI同样不会。
这类似美国那些修空调、修水管的自雇工人。他们不需要百万粉丝,不需要卖课程,不需要贩卖焦虑。他们只需要在YouTube或者TikTok上展示自己的手艺,就能源源不断地获客。手艺本身就是内容,内容本身就是广告。
说到这里,你可能会觉得我给出了一个相当乐观的答案。
但我要加一个限定条件。
这种“实体手艺+媒体门面”的模式能养活一批人,但它能不能构成一个真正繁荣的生态,取决于一个前提——社会中必须有足够多的人有消费能力去购买这些服务。
穿线大神的生意好不好,最终取决于沈阳有多少家庭装得起宽带、愿意花钱请人专业布线,而不是取决于他的视频拍得有多好。
这又绕回了最开始的那个命题:一个人的消费,是另一个人的收入。如果AI把太多收入集中到太少的节点上,整个消费生态都会收缩,连物理世界的手艺人也保不住。
AI时代也许会彻底颠倒我们对职业金字塔的直觉认知。传统认知里,“动脑的”比“动手的”高级,知识工作者比蓝领工人更不可替代。但AI可能会把这个金字塔反过来。越是纯粹的知识处理和信息操作,AI越容易吃掉;越是需要身体在场、与物理世界的混乱打交道的工作,反而越安全。
穿线工、水管工、电工、木匠、修空调的——这些人在AI时代可能反而会获得经济地位的相对上升,尤其是当他们学会了用媒体去获客和建立个人品牌的时候。
但这个判断能否成立,最终不取决于个体的努力,而取决于一个更大的系统性问题——当AI把大量的生产力价值集中到少数科技巨头手中,剩下的经济循环,还转不转得动?
个体的出路,我大致看到了轮廓。但整个生态的出路,恐怕不是一篇文章能回答的问题。
这或许才是AI时代真正让人不安的地方——不是某一个人会不会失业,而是当所有人都变得更高效之后,这个经济体,到底还需不需要这么多人参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