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世纪欧洲,羊皮纸上的王室敕令从来不是国王亲笔起草的。12世纪之后,欧洲各国普遍设立了王室办公厅*(Chancery),由专业书记官代劳成文。为了应付繁杂政务,书记官使用的是追求书写效率的公文体(Chancery hand)*,字迹连笔飞扬,墨渍晕染与细微涂改更是寻常便饭。
当传令官*(Herald)站在城镇集市向公众高声宣读敕令时,大字不识的底层平民根本无从辨识羊皮纸上写了什么。但所有人都认得文书底部通过丝带悬吊的那枚沉甸甸的国玺(Great Seal)*——在识字率极低的时代,只要这枚带有防伪图案的蜡印真实无误,敕令就能调动千军万马。
至于公文是由哪位书记官推敲出来的,文笔是否华丽,并没有人真正关心。
2026年8月下旬,73岁的对冲基金教父斯坦利·德鲁肯米勒*(Stanley Druckenmiller)在《华尔街日报》(The Wall Street Journal)发表专栏《让债券市场说话》(Let the Bond Market Speak),痛斥现任美财长、昔日门生斯科特·贝森特(Scott Bessent)*干预国债市场。
文章迅速刷屏,不仅因为师徒反目,更因为全篇充斥着大语言模型的典型口癖——对仗工整、句式规整,“这不是流动性管理,而是价格管制”的句型扑面而来。
面对外界质疑,德鲁肯米勒坦白得近乎蛮横:“我当然用了AI,这就像做数学题掏出计算器一样自然。”他甚至自嘲当年大学英语只拿了B,而经济学是A+。
“文末签着我的名字,这就是我的观点。”
这大概是一场现代版的印章公案。
手艺人的防线
新闻行业对此的反弹如此剧烈,其实并不奇怪。
新闻是对真实性要求极高的行当。前两年不少媒体跟风引入数字人播报,我当时就曾吐槽:当屏幕里的主播都是假的,你怎么让读者相信新闻是真的?后来我才发现是自己单纯了,那些充斥短视频平台的都市花边,本就没有多少人在意真实性。
但严肃新闻截然不同。
是的,新闻从来不是效率至上的行业。记者原本一天写一篇深度报道,靠大模型哪怕一天炮制十篇,读者关心的重大事实每天依然只有那么几条,产能过剩对机构营收毫无助益。
从管理层视角来看,让记者用AI写稿更是一桩风险收益极不对称的买卖。基于预测算法的大模型无法杜绝幻觉,而在严肃新闻领域,一次致命幻觉就足以摧毁媒体数十年的公信力。更何况,这也在动摇立足的人力资产。放任采编人员依赖AI,短期或许文字光鲜,长期看必定削弱年轻人调查与思考的直觉。
面对自媒体蜂拥而起的时代,严肃媒体真正的护城河,只有二三十年磨炼出的调查素养与人脉网络。如果在文本表达上也全盘缴械,无异于自断长城。
也正因此,《金融时报》*(Financial Times, FT)制定了极严的行规:允许AI检索数据,但严禁生成文本;哈佛学者里卡多·豪斯曼(Ricardo Hausmann)*哪怕只是用AI缩写自己的原稿,也被毫不留情地打上违规通报。新闻人守着的,是手艺的纯粹与对真实的敬畏。
评论的双重面孔
但同样身处严肃媒体,《华尔街日报》评论版主编保罗·吉戈特*(Paul Gigot)*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。他公开力挺德鲁肯米勒,认为只要观点真诚、作者声誉足够,AI代笔并无不妥。
这种分野在于:专栏评论与事实新闻遵循着完全不同的规则。
传统评论大体分为两类。一类是“嘴替式”评论,观点人尽皆知,价值全在笔力与情绪宣泄。就像早年中国足球惨败时名家写的球评,哀其不幸怒其不争,用酣畅淋漓的文字宣泄公众情绪。这是极度依赖语感的手艺,但未来也最容易被AI平替。
另一类则是“身份与立场式”评论。读者读这类文章根本不看文笔,甚至观点也未必出彩,全部份量只在于“是谁在说”。
德鲁肯米勒的文章显然属于后者。
对于成熟的市场参与者,谁在乎排比句像不像大模型?真正重要的是,这位纵横宏观交易数十载的对冲教父,公开与门生划清界限,向白宫干预国债的政策开火。
这已经不是一篇文章,而是一记表明筹码态度的重锤。
坦率讲,这类政商巨擘的公开文字,几十年来本就经过秘书、公关乃至外包智囊的层层代笔。成熟读者从不认为那是大佬的真实文学水准。那些幕僚智囊,本就是现代版的办公厅书记官;只要核心立场代表大佬的意志,文字究竟是由幕僚推敲还是由大模型连笔写就,并没有实质区别。
算盘与扩音器
德鲁肯米勒这番理直气壮,折射出的是两个世界在同一个工具面前的认知错位。
新闻人将写作视为手艺,那是安身立命的尊严所在;但金融圈是极端务实、结果导向的行当。在这里,赚钱是第一性的,工具皆可替换。
想想也是,在量化投资横扫市场的今天,连本杰明·格雷厄姆*(Benjamin Graham)与沃伦·巴菲特(Warren Buffett)*一脉相承的基本面手艺,都早已被多因子模型拆解成矩阵代码。对冲基金本就没有什么手搓情怀,他们早就借助上一代算法赚得盆满钵满。
德鲁肯米勒把AI写稿比作“用计算器”,顺理成章。在顶级交易员眼里,文字从不具备终极价值,它只是一个扩音器,一个类似于视频打光板或批处理脚本的表达手段。
印章才是硬通货
回到开头国玺的比喻。
当大语言模型让撰写一篇辞藻工整的政论文章门槛归零,文字制造的边际成本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。
是的,这时候你才会明白,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羊皮纸上的笔墨,而是文末那枚悬吊着、需要承担真实代价的印章。
大模型能生成无数篇完美的宏观分析,但它借不来德鲁肯米勒四十年的声誉,更无法为国债收益率的波动承担一美分代价。
只要文末的印章是真的,文书是用羽毛笔抄写还是计算器打印,市场并不在乎。
(本文效仿德鲁肯米勒,基于新闻和我的口述观点,由Gemini Flash 3.8执笔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