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,看到林行止于9月6日去世,享年86岁的消息。

林行止,是香港最著名财经报章《信报》的创始人,人称“香江第一健笔”。

冥冥之中,或许多少有些“心血来潮”的。看到这条消息的下午,我正在追忆当年在《信报》上最喜欢看的专栏《投资者日记》的作者曹仁超*(当然按照官方口径,曹仁超是《信报》机构拥有的笔名,写作者真名是曹志明)*,还在多抓鱼下单,买了十多年前他出版的“三部曲”准备重温一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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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仁超2016年就过世了,享年68岁。

十年之后,林行止也仙去,对于曾经在香港求学、每日必读《信报》的我而言,记忆中的某一块,也随之封存了。

对《信报》,对林行止的了解,始于张五常。

2000年前后的时候,大爱张五常的经济学散文,那时他在《21世纪经济报道》连载的专栏,风靡一时。相较国内经济学家往往晦涩难懂的文章*(比如同一时期《财经》上的汪丁丁)*,张五常的散文,对我等小白的阅读体验,实在是好太多了。

张五常的专栏,固然以经济学为主,后来更集纳成《经济解释》出版,但也有许多掌故。林行止,这个名字,就是在张五常的专栏中认识的。张五常总回忆说,当时只会写英文论文的他,是在林行止的鼓励下,开始学习中文写作,并在《信报》写专栏,后来集纳成张五常经济散文的成名作《卖橘者言》。

当然,对林行止,对《信报》,那时候的印象,还只是纯间接的。

好在2002年,伴随张五常的大热,林行止的文集,也有国内出版社引入出版了。对于林行止的随笔,终于能有点直观印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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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于《信报》,直到2003年赴港求学,才一窥究竟。

香港,从来是报章大战的重镇,姑且不说那时风靡一时的《苹果日报》、《东方日报》等,光光是经济类,就有《经济日报》和《信报》可选。

《信报》,在当时的香港报章中,可算是相当另类。当时香港所有的日报,都是厚厚一沓,全彩印刷,售价6元。而《信报》薄薄没几页,还是多黑白印刷,一样6元。

更神奇的是,当年《信报》的新闻,记者都是“无名英雄”,不署名的。这与香港其他报章,大是不同。

或许,这种选择,本质上就凸显了《信报》的特点——这是一份以专栏而非新闻闻名的报章。

除了早年张五常,以及作为《信报》内部人的林行止、曹仁超,《信报》还孕育了许多专栏作家。

2006年8月8日,听闻《信报》股权易手,李泽楷收购50%股权的事时,还曾写过一篇blog:

据朋友说,《信报》的不少中层已经跳槽或者准备跳槽了,至于底层的员工也是人心惶惶。不知道经历这次动荡,《信报》能不能保持原有的水准。

其实,《信报》从来不是一份以新闻见长的报纸,支撑它的是大量专栏作家的专栏。最著名的莫过于林行止、曹仁超的专栏,除此以外笔者最爱看的还是早年原复生,近期孔少林、方卓如的专栏。

也就是一周多前,看到孔少林和方卓如专栏停止的消息,就有些差异,他们新组建了出版社,专栏是壮大声势的好方法啊,不该如此早的金盆洗手啊。现在想来,也许作为业内人士他们早就听到了股权易手的风声,所以早早做出了自己的抉择吧。

没有了孔少林、方卓如的信报,吸引力少了很多。

孔少林、方卓如,这些名字都有些淡忘,但如今重温旧闻,才又鲜活了起来。

当时也正是有那么多鲜活的专栏文字,所以才吸引着我这个穷学生,每日购买。记得那时早上若有课程,就上完课,去大学地铁站边上的便利店买一份《经济日报》再买一份《信报》细读。若当天没课,那就要特地坐小巴士,从后山坐车到大学地铁站买报纸,再回到宿舍细读。

在《信报》上,林行止每天有专栏。但香港专栏这东西,一周六更,一年三百篇,显然不可能保证都是精品。

所以当时最喜欢读的,还是天地图书出版,刘绍铭主编的“当代散文典藏”。林行止的那本《闲在心上》自然也是买了,可惜书在旧居,手头只有同系列的董桥那本《品味历程》。不过那套书的封面,简单的设计,我是喜欢得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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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3年,是一个还没智能手机的时代。

显然,这也是一个深度阅读的好时代。

记得那时,每天中午和晚上吃饭,都要从后山走15分钟去“百万大道”附近的食堂吃饭。2007年写Blog时,还回忆过那段岁月:

在香港求学时,大多数时间都是Eating Alone。同学本来就不多,大家还各忙各的,要约齐吃饭不是容易的事情。更何况,一到长假,校园里就没多少人呆着了,别说要约人吃饭,一天要见一活人都不是容易的事情。

好在,Eating Alone的时间不难打发。一般是把钱包和一本闲书往包里一塞,就下山吃饭去了。到食堂吃完饭,一杯冻柠茶慢慢喝,喝完了再去食堂的饮水机续冷水继续喝,几杯冰水下肚,一本书也就看得差不多了–在宿舍,大多数时间都是上网,即使是闲书,啃的时间也不多。去食堂Eating Alone倒恰好是逼自己好好看书的时候。

是的,天地图书那几本散文典藏,包括林行止那本,也是那段时间一本本读下来,看着这些老先生的中文,不亦乐乎。

和《信报》最后的渊源,是2005年初的那个冬天。

自始至终,我都没什么留港从事新闻行业的念头,但或许是想弥补一个遗憾,还是给《信报》投了一份应聘邮件,只可惜石沉大海,杳无音讯。也就顺理成章,回上海了。

再后来,看着林行止与曹仁超为了笔名归属闹翻,《信报》股权出售给李泽楷……《信报》终究不再是我2003年至2005年每天必看的报纸,甚至前两年带娃去香港玩,连买一份《信报》重温的念头也没了,毕竟曹仁超已经离世,林行止的专栏也于2021年搁笔。

其实想想也是,人世间的一切,大抵都有其定数。

一份报纸的兴衰,一个专栏的存续,一段求学的青春,乃至一个时代的落幕,莫不如是。

林行止先生用“行止”作了一辈子的笔名。在长达近五十年的岁月里,他把“行”字做到了极致——日日笔耕,针砭时弊;而当时代的幕布渐渐拉下,他又能平静搁笔,安然谢幕,全了一个“止”字。

那个在大学站便利店买两份报纸、在后山宿舍与食堂之间来回穿梭的穷学生,早已步入中年;而当年在报纸那头指点江山的老先生们,许多也化作了历史。

如今重温旧文,与其说是在悼念一位报人,不如说是在向一段纯粹的旧时光做一次温和的告别。

有行,有止。

如此,便好。